八个季节

兴坪报告会

6月5号是一个周四，上午，王昕、赵琪、王崟、吴胜春和我一行5人来到了西吉县的兴坪乡，为兴坪中学的学生作报告，报告会的题目是“复旦大学支教队下农村、进校园报告会”。下午4点的时候，我们又赶到了西吉县三中开了第二场。我们报告的主题是支教的生活以及一些学习方法。

兴坪是一个回民乡，这里的回民比例很高，乡长和校长都是回民。这个乡的条件不是很好，无论是经济还是教育。回民的家庭对教育很不重视，孩子如果学习不是很好的话，家长就会为孩子退学，让他们去打工或者做一些小生意。甚至孩子们自己会主动要求退学，因为从小就没有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和熏陶，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所以本身也不爱学习，也不想学习。所以在兴坪，很多很多孩子初中甚至小学就退学了。孩子不想学，家长不让学，这样的情况学校也是无能为力。极少数学习比较好的孩子也基本上是出于汉民家庭，而且家长觉得孩子学习有希望，就把孩子转到县城读书了。兴坪中学剩下的学生大多数都是学习不好没有希望继续读下去的或者是随时会辍学打工的。因此，兴坪中学的教育质量一直上不去。家长们更加有了充分的理由——反正把娃娃放在这个学校也不会有出息，不如早点去打工挣钱。就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这也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看到的乡村学校存在的最大的问题——生源问题。而生源直接导致了升学率的下降，升学率低又使得生源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

在兴坪中学报告会的最后，我们让学生提问，把问题写在纸条上传上来。学生在开始的时候都很含羞，不敢提问，在几个同学带头之后，大家踊跃起来。除了一些大众化的关于学习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说，有人问：“如果秦始皇一直没死的话，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还有个女孩儿问：“我现在会异性有好感怎么办？”这些问题我们也挑选了一些做了回答，赵琪回答了“对异性有好感”的问题：“对异性有好感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但是如果让我说的话，我认为对异性有好感是我们人格成熟的一个标志。在童年时期，我们只知道满足自己的需求，简单来说，就是只知道吃好、喝好、玩好。但是到了青春期，随着我们身体的发育，我们的人格和世界观也开始成熟。对异性的好感就是我们学会去欣赏他人的一种表现，而学会欣赏他人是人格成熟的一个标志。同时这也代表着我们的世界观和价值体系开始形成，我们在试着判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样的人是值得欣赏的人，什么样的行为值得赞赏。”——我觉得赵老师云的很不错，相当有一套。

中午在兴坪吃了饭，马上又赶回了县城，在西吉三中开了第二场。西吉三中还有另外两个名字：和平中学和女子中学。这所学校有一部分日本的资金，所以对日本人民讲的时候，就叫和平中学。另外，妇联的同志们也对这所学校提供了不少帮助，所以对妇联讲的时候，就叫女子中学——虽然男学生比女学生也不少。而本地人就叫它三中。由此看来，西吉人民是很懂得变通滴……

在三中，我们所看到的不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不亚于东部的中学。三中毕竟是一所县城中学，与乡村中学的差距真的不小。有一个细节，王昕的报告里有问道：“你们知不知道复旦大学呀？”兴坪全校只有几个学生听说过。而在三中，这个问题一抛出，反应就很大，所有的学生都在大声地喊：“知~道~~~”。

这样看来，家长把娃娃往县城学校送真的是明智之举。如果我生活在当地，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孩子送到县城读书。但是现在我作为一个在乡村学校支教的老师，这样的身份给了我新的角度，让我考虑起乡村学校的发展以及留在乡村学校的孩子们的前途问题。在这样的条件下，在这样的竞争环境下，乡村学校和农村孩子的未来在哪里？中国的人实在太多了，资源分到人均又实在太少了，所以走到哪里都在激烈的竞争。在这样的弱肉强食下，弱者的命运悲惨似乎成为一个无能为力的事实。就像我们接触到的很多社会资助一样，资助人都希望资助那些家境贫困品学兼优的学生。一些孩子家里很苦，但是自己学习不好，就没有人愿意资助，哪怕这个孩子很乖很老实也是一样。我很理解资助人的想法，如果我没有来过这里我也会这样希望。在大学里，我就一直信奉一句话——自助者天助之。对于那些扶不起来的阿斗，我是没有同情心的。但是，现在作为这些可怜的孩子们的老师，我却很希望，有一些好心人可以不在意他们的学习成绩而慷慨解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足够幸运，生下来就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甚至这里很多孩子的智商在正常水平以下。在这样弱肉强食的体制之下，他们的明天会是什么颜色？

想起了我们三合张校长的一句话，他说：现在你们支教十年了，我们学校越变越好。但是再过十年，却不一定了。好学生去县城，差学生去打工，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少。十年之后，还有没有三合中学还是个疑问啊。

余震与国检

自从“5.12”大地震之后，我们的第七教学楼就一直有些问题，不知道是我们这里的网络受到了影响还是歪酷本身的问题，总之我们的照片库一直打不开。所以这一时期的很多精彩照片都囤积在我这里，无法传上来。

地震之后，余震不断，我们这里也有震感。如果四川那里震到5级以上，我们的震感就很明显。这样明显晃动的余震这里也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几次。这次地震对我们这里的破坏有限，没有人员伤亡。但是老百姓家的旧房子和一些山坡发生了塌陷。有一些学生家里的房子很破旧，不安全，现在已经全家住到了帐篷里。倪丹成的学生家里的牛棚塌了，砸伤了一头小牛犊，伤势很重，无法医治。学生家就把牛宰了，倪老师也跟着学生一起回家去蹭了一顿牛肉。。。。。。。

这段时间，因为余震不断，有一部分又发生在晚上，所以我已经很久不脱衣服睡觉了。大家都在房间里倒扣了一个啤酒瓶，万一有大震了，啤酒瓶倒在地上碎了，我们听到声音就可以及时往外跑。大家还装了一个逃生包，里面有必需的水和食物、一件棉袄（这里的昼夜温差右20度，有时晚上只有1度），还有人装了刀具。有一次和大哥讨论对地震的防御，大哥很“董存瑞”的说：“我们作为老师，一定要足够谨慎。只有我们自己先发现了，才能有时间和力量去保护学生。总之，一句话——我们可以死，学生不能死。谁让我们是老师呢？就应该这样。”我汗。。。。。大哥的话很正确，但是我还是很想笑。他那样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抗日期间一位视死如归的战斗英雄，可是他明明就是个外国人。所以请同志们一定要放心，我们有很充分得准备——不论是实际的准备还是心理准备。因为我们有一位唐山的队长，和一位战斗英雄大哥。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地震之外的另一件大事，绝对要算国检了。很多人可能对这个名词很陌生，简单来说，国检就是国家对一个省级单位的普九进行检查。因为检查团的成员代表国家，所以国检还是很权威很重要的。今年6月10号开始，要对宁夏进行国检。宁夏的上上下下对这件事情都高度重视。我们学校也在大型土木，很多设施已经建成，学校前面的水塔被建成了烽火台的样子，正面是我们秦书记题词的三合中学的校训，很漂亮，可惜照片传不上来。通过准备国检，学校正规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

哦，对了，赵琪在组建了学生会之后，又在近期组织了学校广播台，现在每个下午的第三节课课外活动时间，校园里都有学生广播员的声音响起，播送一些防震知识，或者奥运知识，或者是国检有关的材料等等。三合的校园里学生留下的痕迹已经越来越多了。

4/29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动过笔了，大概是已经对这里的生活麻木了吧，觉得没有什么新鲜的和触动心灵的东西了。半年的时间，我们熟悉了这里的生活。但是还是拍了许多的照片，希望大家可以直接看到这里最真实最直观的样子。

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拥有水的性格。涓涓细流，亦可惊涛拍岸。水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形状，装在什么容器中，就是什么样子，永远不会能够适应环境，可是水永远是水，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本质。曾经浑浊过，可是通过时间的涤荡，水又可以沉淀为最干净的原始状态。我想，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是水。我可以在生活在上海，也可以在西北的山村舒适的生活。半年了，我想自己已经渡过了浑浊期，经过了一个寒假的沉淀，有些事情开始明朗，有些心情也越来越坚定。比起上半年，现在我开始更加理智清醒地对待一些人和一些事情。我的这泓水，渐渐清澈起来。希望，今年的八月，我可以带着干净纯洁的心灵和美丽的心情踏上上海的土地，然后以这样的自己与这座久违的城市来一场温暖的恋爱，去拥抱这座城市。

关于学生，想说的不多。大家可能也看得出来，有时候让我很感动，可以也会立刻让我觉得失望。这就是这里的现状，我想也是大部分的学生的现状。没有孩子是一直犯错的，也没有孩子是一直不犯错的。对于这里的孩子来说，很多道理他们都懂，可是很多好的行为习惯却没有从小养成。这些怨不得他们，家长和老师没有教育好，周围环境都是这样，能顾期待一个孩子怎样呢？我这一年的努力，已经改变了他们很多。比如，他们在路上会主动和我问好，上课会主动做笔记，在讲台上面对大家讲话不再害怕……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没有改变的事情更多更多。一年的时间毕竟有限，有些习惯已经养成了十几年，我的力量相对而言还是太薄弱，只能期待下一届的接力者。支教已经十年了，我们改变了一代学生。这一代学生，我期待着下一个十年，期待着当地文明自身的发展。我并不后悔，因为就绝对值而言，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变。相对值虽然很小，但是通过一届届的共同努力，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好起来，我期待着。

现在最令我觉得感动的是我自己的改变。对自己的认识更加的清楚，也正在逐步看清自己想要得是什么，想坚持的是什么。另外，在这茫茫大山中生活久了，心胸也变得宽阔起来。我比以前宽容了许多，也豁达了许多。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存是极其不易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办法活下去。有一个学生的父亲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母亲为了生存只能带着孩子们改嫁。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很多，但是这些孩子们每次提到继父，下一句都是“后爸对我很好”。我很感慨，在城市里，重组家庭是一大社会问题，我们在意血缘，在意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在意一些小事是否公平。可是在这个地方，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面对生存的考验，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足够的生存能力；一个男人独自生活在人烟稀少的山中，太过寂寞。于是，我们走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家庭，互相扶持来对抗自然。有个孩子的继父为了养活他们兄弟而累死了，这些孩子没有一个是这位父亲亲生的。我没有做过调查，不知道这里的再婚家庭是不是都这么和睦。但是这个家庭深深的震撼了我，从此，我开始相信人性本善。当人类面对生存问题的时候，当我们回归到最原始的状态之后，当我们仅仅为填饱肚子而疲于奔命的时候，我们被激发出来的人性是善良的。一些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斤斤计较的东西，在这里看来，如蛛丝一般无力和细微，没有意义。当我们的物质生活开始慢慢变好，当我们的要求被满足的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才开始变得贪婪，我们的嘴脸逐渐丑陋，最终我们的灵魂也开始肮脏起来。这片土地，我留下的是知识，带走了美丽的心情。这里，让我觉得自己干净了很多，也坚定了许多。